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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栀子花开满山坡(选择征文·短篇小说)

日期:2022-4-30(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雨,断断续续下了半个多月,不仅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反而有越下越大之势。下午,太阳好不容易露出了一张寡白的脸,栀子急忙将衣服晾到窗外。可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天空又黑云翻滚,白昼如夜,转眼间便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般。

暴雨整整下了两个多小时,整座城市浸泡在水中。

这样的天气,哪里也去不了,栀子只能窝在家里。家里到处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霉味。再这样下去,人恐怕也要发霉变质了。

栀子给自己泡了一杯绿茶,还特意加了两片干栀子花。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伴随着袅袅升起的缕缕烟雾,在周围漫溢开来。她贪恋地吸吮着,感受到丝丝缕缕的馨香一点一点地沁入五脏六腑,渐渐融化在周身的血液中。

栀子一边喝茶,一边斜倚在布艺沙发的贵妃位上看新闻联播。看完新闻接着看天气预报。明后天还要下雨?这天莫非是破了一个大窟窿了。

她随手拿起一本小说翻看,看了不到一页又扔下。抬眼看到茶几上那款新买的三星手机,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呆头呆脑的玩偶,整个下午一动不动。她差不多愤怒了,抓起来往沙发上一摔。奇怪,它竟然大声唱起歌来:栀子花开/如此可爱/挥挥手告别欢乐无奈……

是闺蜜童彤的来电。你在干什么?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快上你家乡的网站瞧瞧,有你念念不忘的栀子花。说不定还能激发你的灵感,写出一篇缠绵悱恻的爱情小说呢。

栀子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进入家乡的门户网站,点开常去的文苑版块,置顶的一个帖子吸引了她的眼球:《花溪镇飘水湖千亩栀子花盛开,游人络绎不绝》。

花溪镇,正是栀子的老家。千亩栀子花开放?前些年栀子回老家,那片曾经盛开栀子花的山坡变得光秃秃的,像个瘌痢头,让人看着揪心。当时她追问缘由,哥哥们都支支吾吾,说是被一个老板承包了,正在翻耕,要种一种药材。

栀子打开了帖子,呈现在她眼前的一幅幅图片让她深深地震撼了。在碧水荡漾的飘水湖的东西北三面山坡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翠绿的栀子树,远远望去,像三匹巨大的绿色地毯,悬挂在山顶。地毯上点缀着一朵朵洁白的栀子花,宛如一只只翩飞的蝴蝶。

太美了!栀子的心瞬时飞回了故乡,飞到了栀子花盛开的山坡。她做了一个深呼吸,闭上了眼睛,仿佛自己正悠闲地漫步在无边的花海,沐浴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在图片下面,配有几行简短的文字,其中有这样的几句:著名企业家王端阳先生告诉我们,他要将家乡的这片山地打造成全国最大的栀子花种植基地,为家乡人民造福,同时,希望能够实现自己一个久远的梦想。

栀子的眼睛落在王端阳三个字上,像是被钉住了,许久动弹不得。这三个字像是三块巨大的石头,投进了她的心湖,溅起了一簇激越的浪花。这三个字,更像是一串人生密码,开启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栀子出生于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早上,栀子的母亲赛花在村后的山坡上放牛。漫山遍野的栀子花,散发着醉人的芳香;洁白的花朵在缀满露珠的绿叶映衬下,宛如夏夜天空中的星星,晶莹闪烁,娇媚动人;微风吹过,好似平静的大海上泛起层层波浪。

赛花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她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声音柔情似水:孩子,我能感觉到你,你一定是一个漂亮的女孩。你将出生在栀子花盛开的季节,跟栀子花有缘,我就叫你栀子吧。希望你像栀子花一样纯洁美丽。

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召唤,当天晚上,一个天使一般的女婴,带着洪亮的啼哭降临人间。因为赛花前面已经生了三胎,均是男孩。栀子的到来无疑给这个家庭增添了无穷的欢乐。从小到大,栀子像是一位高贵的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从来没受过半点委屈。爸爸妈妈视她作心肝宝贝,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三个哥哥也对这个漂亮乖巧的妹妹疼爱有加,随时随地充当她的保护神,从来没有外人敢欺负她。

其实,保护栀子的不仅仅有她的哥哥们,还有一个人比她的哥哥们对她更好,他叫端阳。

也许是上天注定的情缘,端阳与栀子出生在同一天。那天早上,当栀子的母亲正在栀子花盛开的山坡上与肚子里的她轻声慢语的时候,邻居凤英生下了一个胖小子,取名端阳。

端阳与栀子青梅竹马,一起玩耍,一起上学。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同班。高中毕业那年,两人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个在师范学院学中文,一个在农学院学农林专业。

端阳每个周末都要到栀子的学校看她。

栀子,你的白马王子来了。正在窗边晾衣服的童彤大声叫喊着。

栀子的脸刷地红得像煮熟的虾。小妮子,别瞎说,我哪有什么白马王子呀!

真的没有?那我告诉你的那位追求者廖鹏去,既然你没有男朋友,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你。童彤故意逗栀子。

栀子大眼睛一闪,手一招,甜腻腻地说:好童彤,你过来呀,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当童彤的脸凑到栀子跟前,栀子伸手就往她的胳肢窝里一阵乱挠。小妮子,我让你坏!我让你坏!

童彤被挠得嗷嗷大叫,一个劲求饶。好栀子,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两人嬉闹的时候,端阳已经到了门口。

栀子,我们今天去公园划船吧。童彤也一起去吧。

我才不去当电灯泡呢。今天本姑娘哪里也不去,就躺在床上看小说。

栀子和端阳相视一笑,一前一后地出了门。他们之间,尚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至今没捅开。

小时候,凤英婶子开玩笑问栀子:栀子,长大了给我家端阳做媳妇行不?

我才不做呢。我只做我妈的女儿。做人家的媳妇要洗衣做饭,还要生孩子,多累人!

哈哈,真是个懒丫头!

待两人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情窦初开,每次见面神态都极不自然。村里人在心里早已认同了他们是天造的一对,逮着机会就开他们的玩笑,弄得他们更是连话都不敢说了。

有一次去邻村看电影,端阳扛着一条板凳跟男孩子一起在前面走,栀子同一帮女孩子嬉闹着跟在后面。电影开映了,站着看电影的栀子无意中往后一瞥,一条空凳子放在自己的身后,端阳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她心领神会地朝端阳一笑,跟女伴一同坐了下来。看电影的时候,感觉怀里一直有一只小鹿在乱撞。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两人上大学。

上学之前赛花特意叮嘱端阳:端阳,你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我家栀子自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到了省城,你可要多多照顾她。

凤英抢着回答:嫂子,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别说他们又是发小,又是同学,就是一般的老乡,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也亲得很哩。

到了大学里,端阳俨然成了栀子的哥哥,时时处处对她关怀备至,引得同宿舍的同学好不羡慕妒忌恨。

栀子,天气冷了,你别忘了添加衣服。

栀子,别想家了,我给你买了爆米花吃。

栀子,今天天气好,我帮你把被子抱出去晒一晒吧。

栀子慢慢习惯了端阳的照顾,仿佛吸鸦片的人上瘾了,几天不见他,心里就空得慌。

一个周末,端阳没有像往常那样准时来到。栀子坐卧不宁,心里七上八下。

童彤取笑她:不好了,我们的栀子公主坠入情网了!

栀子追打着童彤,追着,追着,竟然伤心地哭起来了。

想他就去找他呗!在这里哭鼻子他又不知道。童彤说。

栀子的公主脾气犯了,我才不去找他呢。谁稀罕,以后再也不理他了。

第二天室友们一起逛街,栀子怎么也不肯去。她们知道她在等端阳,也就不管她,一阵风似地全刮走了。

不多一会,端阳果真来了,看上去有点憔悴。栀子不分青红皂白,死劲把他往外推。端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栀子惊慌失措,连忙蹲下去拉他,不料想被端阳紧紧地抱住。栀子,是我不好!我让你着急了。昨天我发高烧,实在走不动路。今天不那么烧了,我就来了。

本来还在死命挣扎的栀子突然安静下来,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淌,濡湿了端阳的整个衣襟。就在这一刻,仿佛灵光一闪,那层窗户纸消失了,两颗早已息息相通的心,终于慢慢地贴近,完全融为了一体。原来爱情,并不需要热辣辣的表白,一个等待已久的拥抱,胜过千言万语,是世界上最美的爱的语言。

栀子让端阳躺在她的床上,拧了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又倒了一杯开水,一口一口地喂他。端阳像一个婴儿,乖乖地享受着心爱的女孩的温柔和体贴。长到18岁,栀子这是第一次伺候人。她没想到,原来照顾别人,尤其是照顾自己的心上人,竟然是这般幸福。爱情,让栀子迅速地长大成人。

大三那年的端午节,为了庆祝他们共同的生日,端阳和栀子相约去爬城郊的凤凰山。

天气出奇得好,阳光明媚,微风轻抚。前两天刚刚下过一场透雨,天空碧蓝碧蓝的,几朵白云舒展着婀娜的身姿,在天空曼舞。树叶像是被清洗过,透出清晰的叶脉,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晶莹的光亮。夏蝉和各种不知名的鸟儿放声歌唱,合奏一支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夏天奏鸣曲。

端阳紧紧攥着栀子的手,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行。栀子像个淘气的孩子,一路兴高采烈,洒下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站在半山腰,俯瞰远处的田园、村庄,栀子情不自禁地唱起邓丽君的歌来,唱得那么投入,那么入神,俨然自己就是歌中的主人公。

端阳始终将幸福写在明净的脸上。有几次趁栀子没注意,冷不丁在她脸上印上一个热吻。栀子羞得满脸通红,用秀拳捶打着他的胸膛。坏蛋,偷偷摸摸干坏事,我不理你了。

好栀子,别生气,我情难自禁了。你不知道你的样子多可爱,脸上白里透红,像一个即将熟透的红光苹果,我忍不住啃了一口。

呸呸呸,一只红苹果,缺了一块,那不丑死了?

我哪里真的咬了?只是舔了一下。你看你的脸更红了,更美了。

端阳突然停住了笑,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栀子。栀子被他的样子吓坏了,预感到什么,拔腿就往山上跑。端阳在后面紧追,栀子别跑,别摔跤了!他越追,她跑得越快。

“哎哟!”她扑通一声,被一棵树蔸绊了一脚,摔倒了。

端阳吓得脸色煞白,上前一把抱住她。栀子,摔疼了哪里?叫你不要跑。

栀子呜呜地哭起来,都怪你,你不追我,我能跑吗?

端阳用拳头敲击自己的头。怪我,怪我。栀子,我没保护好你,我该死!

看到端阳憨厚的样子,栀子扑哧一声笑了。傻子,别自责了!你忘了,我是乡下长大的野丫头。这样轻轻摔一跤,根本就不在话下。你看,我还能走呢。

端阳不由分说,背起栀子继续往山顶攀登。他的背很厚实,很温暖,栀子的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肩上。她心里像吃了蜜一般,好想就这样伏在他的背上不下来,永远,永远,直到地老天荒。

停下,我似乎闻到了栀子花的香味。栀子叫嚷着。

是你心里在想栀子花吧。这里哪有栀子花的影子?

骗你是小狗,我真的闻到了。

两人兴冲冲地在山路两边来回搜寻。

哇塞,真的是栀子花啊!你看,前面那丛白花花的是什么?顺着栀子手指的方向,端阳也看到了一棵栀子树,上面挂满了栀子花。栀子仿佛见到了久别的亲人,雀跃着扑过去,一把抱住栀子树,将脸深埋进去。

栀子,你妈妈叫你栀子真是叫绝了。你的外貌素雅、安静,你的性格温顺、执着,这些与栀子花多么相似。传说栀子花是一位仙女幻化的,我猜想你的前世一定是一位栀子花仙子。

坐在那棵栀子花旁边,端阳附在栀子的耳边喃喃私语。栀子神思恍惚,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位花仙子,住在一个美丽的山涧。那里有一栋红色的小木屋,尖尖的屋顶,像童话里的古堡一样。屋前有一个清澈的水塘。水塘四周,遍植芬芳的花朵,一年四季鲜花盛开。春天,淡雅的兰花迎风摇曳;夏天,雪白的栀子花芳香扑鼻,秋天,淡黄的桂花馥郁飘香,冬天,纯洁的梅花傲霜斗雪。在这些花中,她最喜欢的还是栀子花。它不仅仅是外表美丽,气味芬芳,还有食用药用价值。它的花期长,整个夏天都能闻到它的芳香。花瓣可以做菜,是一种天然的绿色食品。到了秋天,它结出金黄的果实——栀子,是一味上好的中药材。

栀子把自己的梦想说与端阳听。他沉思了一会,慎重地说:栀子,请你相信我,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总有一天,我要把梦想变为现实!

从此,他们的心中共同种下了一个绮丽的梦想。

毕业前夕,天气酷热,校园里弥漫着紧张和忧伤的离别气氛。

栀子和端阳因为做好了回乡的准备,反而一身轻松,整天玩得不亦乐乎。

天有不测风云。离毕业还有两个月,端阳接到了家里的加急电报,只有四个字:母病速回。

端阳心急火燎,连夜乘车回家。他不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想让栀子一同承受。他说服栀子,让自己先一步回家,弄清情况再给她发电报。

端阳的母亲一共生下两个子女,姐姐比他大三岁,18岁便嫁人了。平时家里就他爸爸妈妈两个人。为了供端阳读书,农闲的时候,他的父亲和村里一帮壮劳力,到山里的石塘里打石头。他的父亲负责点燃雷管。有一天,不知是生病了还是没吃饱饭。点燃之后,他刚一跑动就摔倒了。雷管爆炸,他的父亲没来得及跑开,当场殒命。母亲凤英得知消息,犹如五雷轰顶,精神一下子就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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